张天福的博客

村溪弯弯

张天福

　　　那条灵动的小溪从远方游来，潇洒地绕了一个月牙形的弯儿又悄然地远去了。岁月在弯内逐渐留下了一片泥沙滩、泥沙洲和那块越长越大的陆地。偶尔几户人家从远方来到这里，种下了几片庄稼，种下了一座村庄，也种下了数不清的子孙。从此小溪高傲地唱起了嘹亮的歌谣。

　　　母亲常去溪边洗衣、淘米、洗菜。蹒跚学步的时候，母亲带我去溪边玩耍。在水边一块刻满岁月的大青石上、从溪边一棵粗大的皂角树上摘下几片皂角，用院子里那棵大枣树上的树枝作就的赫红色的棒槌，蘸着青青的溪水，在青石上捶着打满皂角的衣服，哼着小曲，“咚、咚。”“哗、哗。”一副《春溪洗衣图》便活灵活现出来。那声音是从远古传来的。

　　　我望着溪水发呆。追逐着水流发笑。一不小心跌倒在沙滩里发愣。蹒跚着扑捉蝴蝶发狂。采几朵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白的野花。拣几枚彩色的贝壳。捉几只活蹦乱跳的小虾。天边是有风筝的。伏在云上，悠哉悠哉。水面上偶尔掠过轻捷的燕子，把嘴轻轻点一下水面又箭一样穿上云霄去了。蜻蜓是停留在水中央的草尖上，一动不动。只能望其兴叹了。有时成群的低飞，那是暴雨来的前兆。马牛羊、鸡鸭鹅常来溪边饮水。伴着乌云是常有长虹挂空，一头挂在天上，一头点进水中，在天水间架起一座彩桥。翠柳点着水纹，黄鹂卖弄着歌喉。白鹭划开天幕。我和水里我的影子对话。有说不完的话题。水里的影子傻乎乎地看着我发笑，说：“你真傻。”我也傻乎乎地对他说：“你比我还傻呢。”我的好奇心被水流打着旋涡连天加夜地带到了远方。

　　　认得马牛羊、鸡鸭鹅是在溪边。认识流水、鲜花、青草、彩虹、风筝、游鱼、贝壳、燕子、蜻蜓、白云、青蛙、翠柳、黄鹂、是在溪边。“青青河畔草”，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”，“两个黄鹂鸣翠柳，一行白鹭上青天”是在溪边第一次阅读的。我的美丽的梦幻也是溪边萌生的。弯弯的小溪是我的启蒙老师。溪水里流淌着我的激情和梦想。流淌着我的诗文和生活。我的生命之河就是村边这条溪水。不信你看，我的血管里现在仍旧日夜流淌着打着漩涡的村边潺潺溪水。

　　　时光赶着我进了村头的小学。弯弯小溪水仍旧是下学后的乐园。呼朋引伴，打水仗、捉鱼、钓螃蟹。星期天邀几个伴顺着溪水走下去，去寻找源头和尽头，走到太阳下去了，月亮升起来，仍没找到，溪水一定是从天上来的，又流到天上去了。最壮观的是秋七八月连天的暴雨去溪边看水：溪水猛涨，白浪呼啸。时有大鱼和鱼群游过。如雄师布阵。婉约的小溪发怒了。我清楚地看见小溪发怒时的脸色很难看，是土黄色。电闪霹雷是其怒吼。力拔山兮气盖世。挟石带沙，催古拉朽。最惬意的是春和景明，绿柳繁花。弯月散晓星，朝霞映彤日。小桥架流水，晨烟伴鸟鸣。清流细泉，绿波荡漾。村姑浣纱，牧童饮牛。雄鸡立于高头，伴牧笛和鸣，一唱天下清白。

　　　帮父亲种了一天庄稼，夕阳西下的时候，牵了牛，扛了犁去溪边洗澡。自然是先给牛洗，再给犁洗，最后给自己洗。牛是宝贝，犁是功臣，自己是草民。父亲这样说。洗去疲劳，洗来精神，洗一生痛快的恬淡生活。水面上起雾了，蒙胧且茫漫。晚霞浓厚了，赫红且凝重。夜风开始酝酿，清爽且神秘。扎几个猛子，扑通几趟“狗刨”，来一嗓子“西门外放罢了三声炮，吴云召我上了马鞍桥”。上岸、回家、喝浆面条、梦周公。梦，又是一个美丽的世界。白天得不到的东西，梦里全有。梦将生活画圆。父亲指着脚下的泥沙滩说，这片泥沙滩一直在生长着，村子就建在长出的土地上。

　　　弯弯小溪伴我长大。学会了耕作，学会了营生，学会了做人；学会了流淌不息和奔腾不羁；学会了怒吼和呐喊，学会了絮语和拉话；也学会了谦恭和尊重。那天黎明，越过小桥，父亲送我远行。我转过身来，向父亲、向乡亲、向村庄、向那片淡淡的月光、向这条弯弯的小溪深深地鞠了一躬，从此踏上了远行的路。

　　　远行的生涯里，我见到了滚滚的黄河、滔滔的长江、漫淼的湖泊和浩浩荡荡的海洋。见到了横亘的山丘、辽远的平原、野莽的密林和诡诈的沼泽；也见到了无数个闲静的村庄、热闹的集镇和繁华的都市。那天顺着小溪寻找源头　尽头的疑问找到了答案。小溪的源头在天上，流到海洋里去了。如此浩荡的海洋原来是许多无名的小溪汇就的。村子里的土地是小溪里的泥流沙土长成的，诺大个华北平原是黄河的泥流沙土长成的，松嫩平原和北大荒是松江和嫩江的泥流沙土长成的，承载着繁华的大上海的崇明岛是长江的泥流沙土长成的。

　　　那么，大地上的山丘、土地、密林、沼泽是天河里的泥流沙土长成的？

　　　小溪累了，歇下来就成了乐土。

　　　其实，父亲生命的溪流里的泥流沙土长成了我们，因为父亲也累了。

二○○六年九月二十四日

张天福

作者简介张天福，男，汉族，河南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，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主要著作：学术专著《心理宇宙的闪电——语文教育场初论》（60万字）、《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学》（获省社科三等奖，37万字）；长篇报告文学《中国法网——社会治安预警录》（40万字）；教育读本《师徳建设和素质教育》（21万字）；普法读本《基层法律知识学习读本》（20万字）；少儿读物《少儿学古诗》（20万字）；散文集《天中啸》（16万字）等。散文《云台幽韵》入选2007年甘肃省高三统考试卷. 散文《乡月》获中国散文学会主办的中国散文精英奖一等奖。散文《腮边那朵红霞》获“首届海内外华语文学创作暨书稿交易笔会最佳散文奖”；《清晨与黄昏》入选《中国当代散文大观》(三)；《老君水》入选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》(九)；《水月亮》获蓓蕾杯全国散文大奖赛优秀奖并入选《当代散文精选》。散文《秋湖》获《中国作家》第二届“金秋之旅”笔会三等奖并入选《获奖作品选》。散文《老君水》获首届“嘉诚化工杯”华语散文诗歌大奖赛三等奖并入选《和大地一起飞翔》。作者获南中国作家研究会“2006年度优秀作家奖”。散文《蓝天白云》、《我随着季节生长》、《清晨和黄昏》、《乡间小路》、《村里的故事》等发表于《人民文学》散文《乡月》、《云台幽韵》、《土地》、《乡间小路》选入《散文选刊》散文《云台幽韵》、《醉君山》、《乡月》发表于《人民日报》。多篇散文入选《第二届老舍散文奖获奖作品》、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》、《精短散文100篇》和《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》、《2004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》、《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》、《2006年中国精短美文１００篇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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